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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笔下的京剧人(2)现代野人
作者: 狄一安 | 2010年12月12日 21:20 | 栏目: 狄一安(214) 点击 | (5)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diyian.blshe.com/post/4600/624853
汪曾祺曾经说过"对于人,我只能想了解、欣赏,并对他进行描绘,我不想对任何人做出论断。"、"我对人,更多地注意的是他的审美意义"。的确,汪曾祺笔下的人物大都很美,温柔如水的巧云、聪明伶俐的小英自不必提,就是那些养马的、种地的、赶牛的、买水果的、摆熏烧摊的......甚至居民楼里的老大妈们都被他写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再普通的人,汪曾祺也能发掘出他身上最美、最值得称道的东西。
但是,在写京剧团中"当代野人"系列小说时,汪曾祺的心情好像不大好,明显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捡这些人的短处说,言语间总是流露出一种"不肖",甚至是隐隐的恨意。有一篇小说叫《唐门三杰》,是写有学场面的哥仨,分别叫"唐杰秀"、"唐杰芬"和"唐杰球"。这应该是不可能的,因为只有广东人才喜欢打"球"字放在名字里。我就琢磨"秀、芬、球"是什么意思呢?念了三遍竟然变成了"小粪球"!
他很看不上这些人,而且丝毫不加以掩饰:"多数演员学戏、唱戏,实在是一场误会。根本不够条件,要嗓子没嗓子,要扮相没扮相,要个头没个头",有的梨园世家,一出娘胎就注定是唱戏的,还有的是家里穷,学了戏、坐了科,家里就少一张嘴,"出了科,能来个活,开个戏份,且比拉洋车、捡破烂强"。我每次看到这里就很生气,怎么能说让我羡慕不已的演员们跟捡破烂的一样呢!
这些人大都没文化,能看"三列马"(三国、东周列国志、马克思主义)的,就能被称为"某大学问";也没什么能耐,不是"台上不是样",就嗓子"逢高不起",还有的是"小声示范,韵味十足,只有大声一唱,什么也没有!"就是在京剧界"有这么一号"的一个二花脸,也被他褒贬的很不像样子:嗓子是"半条吭",龙音、虎音都没有,不响堂、不打远、不挂味!脑袋长得不好,唱铜锤花脸要求的锛头、大眼睛、高鼻梁、方下巴、大嘴叉,这位都没有!身材呢,也不行,唱花脸要求的身材--高个、宽肩膀、细腰这位都没有,不但是上下身比例不对,而且还有个大肚子,只能演鲁智深。要是勾上霸王的脸就活脱是个熊猫。--有这么"糟改"的人吗?
汪曾祺写了好多这些人"丑事",离婚的、同性恋的,打警察的、看人下菜碟的、地震时光着身子就下楼的、说不出整话的、见人除了呲牙什么都不会说的......总之是什么恶心写什么。这些"歪瓜裂枣"们在文革时期可是活跃得很,"全变了人性",没少折腾汪曾祺这样的黑帮:成立了好多"战斗组",出了好多司令、副司令,外面兴什么就给团里的黑帮来什么,而且比外面还要热闹--除了给黑帮挂牌子开批斗会、剃阴阳头,还给这些"敌人""扮上",勾上阴阳脸,带上反王盔、扎上靠,插一根翎子,穿上各色各样古怪戏装,在院子里游行,玩得不亦乐乎!抄功的耿四喜的爱好是在夜里十二点到给黑帮"单个教练"一小时,讲剩余价值、讲上层建筑、讲经济基础,--缺德不缺德呀!而且也喜欢把这些名词的最后一个字都歇掉:"剩余价"、"上层建"、"经济基".......
(照片来自网络)
最有意思的是外面来的一个造反派,"长得精瘦精瘦,眼睛露出仇狠的凶光",来到京剧团给黑帮训话,训着训着,"他忽然跳得老高,对旁边的‘革命群众'大叫:‘你们应该恨他们!'忽然咕咚一声倒在地下,休克了,死过去了。"汪曾祺非常奇怪,这个造反派并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问题,怎么会激动得休克了呢?他由此断定:世界上无缘无故的恨是有的!
汪曾祺为什么要这样写?他在"当代野人"系列小说完成之后,写了一个《题记》,大意是这些小说是有实在的感受和材料的,但是都已经过了"复合和延伸",希望不要有人"索引",更不要对号入座,要不然作家(尤其是汪曾祺这样只会"写",不会"编"的作家)就什么都甭写啦!他还说,之所以将这一组以文化大革命为背景的小说用"当代野人"为标题,是因为:"文化大革命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扭曲的文化心理的一次大暴露,盲从、自私、残忍、野蛮......"
不知道是真怕有人对号入座,还是因为要解恨,这些当代野人们好几个在小说的最后都被安排死掉了。而且死后有的"抽抽了",有的"火葬场把蒙他的白布单盖横了,露出他的像某种兽物蹄子的脚,颜色发黄。"
由此我断定:心态再平和的"黑帮",经过文化大革命,也会有恨的!





汪曾祺长期在剧团工作,对旧艺人的一些劣根性知根知底,小说中描绘的这些“野人”肯定都有原型,之所以至今鲜有人对号入座,估计可能是汪曾祺把这些人描绘得太丑恶了,不好意思来对号了,再就是这些艺人大都不识字,可能还不知道汪曾祺把他们写进了小说。
“能看'三列马'(三国、东周列国志、马克思主义)的,就能被称为'某大学问'。”人艺老演员英若诚学历高、知识面广,在人艺就被称为“英大学问”。在京剧团,旧艺人文化程度普遍很低,这种称呼更有可能,“某大学问”这个话一听就是没文化的人说的。
您的这篇文字对汪曾祺的创作心理分析得好到位——之所以如此写,是因为心中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