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沧随笔

    十一月，太阳变得和熙可亲。中午，晴朗的天气，没有风。躺在晒干的山草堆上休息。山草堆松松的，软软的，发出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阳光像一条最轻最软的被子盖在身上。它的热力还微微地透过衣服，深入到体内。闭着眼睛，四周静极了。只有不知名的鸟叫声。一只野蜂嗡嗡地飞过来，又飞走了。也许是山草的香味引来的。有时我闻到一阵苹果的香味，有时，又是一阵香蕉的香味。渐渐地，我朦胧起来。我的身体开始失去重量，好像飘浮在水面上，游荡在天空里。我茫然若失，融化在虚无飘渺之间。我的思想在虚无飘渺之间，我的身体也在虚无飘渺之间。

一安评：上面的文字是狄老先生1961年随文联副业队到西山劳动时写下的。我是一个对文字十分挑剔的人，虽然自己不会写，但也轻易看不上别人的作品，对狄老先生的文字尤其嗤之以鼻，认为他的文章与说明书无异，根本没有文采可言。最近整理资料发现，狄老先生早期的文字还是可看的，上面这一段我就很喜欢，很有一点汪曾祺的味道。我与狄老先生都迷汪曾祺的文字，想学，学不来，常常是一边看，一边赞，一边叹！

        一月二十四日是星期天，一早林杨就来找我，要我和刘峰、祝英三人共同去拍选民投票的照片。我对这次选举很有兴趣，很愿意拍几张来庆祝这一伟大的节日。我决定把重点放在选民们欢欣愉快和知道了当家做主的意义后，对选举所抱的重视的态度。尤其是那些老人们，历经很多朝代，哪里碰见过这种事呢？所以他们也都不顾严寒，也不管腿脚不方便，都亲自持着拐棍到选举站来投票。我仍用我的那S型康泰斯，矮克发十七度全色片。我们先到干部学校去看看。已经有不少选民们排着队等着投票啦。我就照了一张排队的。排队者发现我照他们，感到很有意思，就对着我笑。我想，看着镜头的一多不好呀，但是，我还是决定照。因为他们心里高兴，才看见我会笑，要不高兴，说不定会皱眉呢。照出来效果还不错，就是有一老汉用手捂着眼，好像在擦沙子，又像在哭，美中不足。

        大部分活动都是在室内进行的。我的胶卷感光不快，又没有闪光，真是没有把握。然而，又不能因此不照。你看，选民们那种认真圈点选票的神情，投票时的笑容，是很动人的。幸亏朱英带了3个测光表，我量了一下，嗯，十七度的感光片可用光圈2、1/50秒。我对大光圈向来没信心，无好印象。现在也只要硬着头皮照。我试着把光圈缩到f2.8，我觉得它应比f2保险一些。照了几张选举站服务员的活动，抓的一些神情都不错。有一个老头不认识字，去问服务员，我看这老头的形象不错，就请他把帽子脱下，这是必要的组织加工啦。

        后来，我们又到报子胡同的小学选举站去照像。门口也搞得很红火。广播里哇啦哇啦，不断地唱着讲着。我看见一位抱着孩子的妇女挺好，照了一张，可惜忘了调速度，以致用了f2.8、1/100，感光不足啦。幸亏后来又来了一位，才补救了刚才的错误。这是这次拍得最满意的一张。

       后来，到天桥去拍苏联红十字医院，刚好碰见宣传车，小金牙在车中宣传普选呢，就照了一张，可惜听不见小金牙拉洋片的声音，不然就很生动了。

            “小金牙”在天桥宣传车中宣传                       苏联红十字医院

 附：小金牙罗沛霖是焦金池(艺名"大金牙")的徒弟，解放初期他演出的拉大片内容有不少封建性糟粕。后经中国共产党北平市委员会文艺工作委员会帮助，罗沛霖制作了一些新片子，有《董存瑞舍身炸碉堡》、《智取华山》等。（转）

附：首都医科大学附属北京友谊医院原名为北京苏联红十字医院，始建于1952年。是新中国成立后，斯大林元帅和毛泽东主席亲自商定，由前苏联政府和苏联红十字会援助，党和政府在首都建立的第一所大医院。1954年，医院从甘水桥旧址迁入现址。毛泽东主席、刘少奇副主席、周恩来总理、朱德委员长亲笔为医院题词。1957年3月，前苏联政府将医院正式移交我国,周总理在百忙之中来院参加了移交仪式。1970年，周总理亲自为医院定名为“北京友谊医院”。（转）

     整理波兰人民艺术摄影展览的资料花了我不少的时间。

         首先是图片太多；而我的扫描仪灯管两边已经老化，只能在中间一小块凑和着用，很耗时间。而上面那篇文章麻烦也很多。第一：措辞十分别扭，许多句子读起来很不通顺；第二：字体很小，相当于现在的小五号字，密密麻麻的根本看不清；第三：是繁体字，有好多字我都不大认识，只好乱猜。还记得《寒风中访张老》那篇文章吗？其中有一句是"我在吃着用鸡汤煮的挂麦面"，打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就想：你看人家五十年代的人写文章够严谨，挂面就挂面吧，还要特特地指定是‘麦面'。这篇文章的印刷品，一看我才知道原来‘面'的繁体字就是‘麥面'的合体（注：我试图用word将‘面'字转换成前面那个繁体字，但不成功，它只是稍稍变扁了一些）。听说现在有人为了弘扬中国文化，准备让孩子们学繁体字，真真是胡闹，难道还怕现在孩子的负担不够重吗？不在精神、道德方面好好教育孩子，净搞些形式主义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呀？

      这一篇在报纸上发表的文章，很明显被编辑改过，完全没有当时狄老先生自写那几篇文章的清丽和流畅。但是它反映出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当时摄影在中国还没有被重视，甚至还没有被正式承认为艺术，更没有举办过什么展览会。可以想见当时这样一个正式的艺术摄影展览带给狄老先生的震撼。我猜想这个展览会后狄老先生的理想可能是：在不久的将来，可以在中国举办一个这样的展览会。

        资料里还包括一封读者来信，他就是在《在寒风中访张老》中提到的那位麦淑焕先生（关于麦先生的资料很少，只有一篇文章明确地称他为‘先生’。麦先生1960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摄影系，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曾经是峨嵋电影制片厂出品的电影《被爱情遗忘的角落》和《钢锉将军》的摄影师）

       麦先生虽然是归国华侨，但看起来思想却很先进，这封信可不可以公开呢？我真的不很清楚。现在大胆录在下面，如有不妥即刻删除。

狄源沧同志：

       参观了"波兰人民艺术摄影展览"，作为一个由国外归来的摄影工作和爱好者，我和您一样，体会到在这次展览会的作品上显出波兰人民的艺术家深刻的思想、高度的技巧和崭新的风格。我回国以来多么希望能够看像这样的[影展]。这次总算达到这个愿望。但在其中也还有少数的作品是还没有摆脱唯美主义、形式主义和模仿绘画的手法。我个人认为：从这一点上，说明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思想和资本主义形式主义的思想在艺术摄影上的斗争是长期性的。

      由于我回国后还很少和摄影工作者和爱好者接触，所以对艺术摄影的认识是很不够的。从您的文章里知道您对摄影艺术是有研究的，假如您愿意的话，我很希望和您取得联系，并和您做摄影朋友。

此致 

                                                                        敬礼

                                                            印度尼西亚如国华侨  麦淑焕

                                                                        1955．3．14

下面波兰人民艺术摄影展览的部分图片：

          三月的一开头，果然如我所意料的，跟去年一样，又下雪。一时气候很冷，真和严冬一样。但是有几个地方可以看出来严冬是强弩之末。一是下图所示的，早晨太阳又从冬季的东南方回到正东方升起了；一是后面一张白杨树所示的，吐出了叶苞。还有呢？风是从南方吹来的了，虽然还是怪冷的。冰场上的冰终于化尽了。到今天为止，这块地已经晒干了。

          就在三月之初，在一个刮大风的下午，无线电里传出了斯大林逝世的消息。这对全世界的劳动人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每一个人都好像死去的是自己的父亲一样。我们都带起了黑纱。办公室里没有了歌声，操场上没有了打球的声音，悲哀深沉地笼罩着北京城，到处都下半旗，马路上一队队人，举着花圈，默默地向苏联大使馆走去。斯大林是我最敬仰的革命家，他对各种问题的分析总是那样明确，那样正确。他的文章使我在很多重要的问题上清醒，是我的一盏指路明灯。为了弥补他去世所给予我们的损失，我应该更仔细、更深刻地去体会他生前的学说。

                                   北京市市民热烈学习<斯大林传略>

听斯大林同志逝世的广播，三月五日晚?时正，广播中央人民政府的公告。我在杨亚山的后面。

                                                                               孟昭瑞  摄

          三月十五日，我在先农坛拍解放军足球队和体训班的表演赛，忽然看见报上登出了围着黑边的捷克总统哥德瓦尔特的照片。难道他也逝世了吗？我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自问。但是，回答是肯定的，因为那是人民日报，是新华社的消息。原来哥德瓦尔德十一日从莫斯科回国，十二号就得了急性肺炎和肋膜炎，终于在十四日那天逝世。又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这是一个悲痛的三月。但它却给人以更大的力量，它鼓励我们更努力地向前迈进。

1953年3月16日

一安评：五十五年前的一篇文章，我称之为散文体思想汇报，原来政治也可以写得这样美,这样自然。那位捷克总统的死因实在令人怀疑，是不是被人害死呀。

       我反复看了听广播那张照片，无论如何认不出哪一位是狄老先生，看来只好请孟昭瑞老先生帮忙了。

      小黑蛮，这是木刻家黄永玉给他的儿子取的名字，顾名思义，这是一个男孩子。黑蛮今年5岁，他从3岁起就喜欢拿起笔来东涂西画。但是，画得比较像样一些，这还是4岁时候的事。这几张照片是去年秋季拍摄的，如果现在再去拍，恐怕小黑蛮的画技又长进一些了。     

                              1、小黑蛮要画画了，爸爸妈妈都来帮忙。

                                        2、“应该这样拿画笔”爸爸说。

                                                 3、开始调色。

                                           4、画得怎么样？小黑猫很关心。

                                                 5、这一笔画得还不坏。

                                    6、作品完成了，原来是一个京剧中的武打场面。

                                             7、小黑蛮对国画也很感兴趣。

                               8、小黑蛮画的猫头鹰，李可染叔叔还在上面题了字呢。

一安注：这是一本自编小册子，这种象连环画一样的小册子要是找找可能还有不少。我记得文革后期狄老先生为黄胄先生编过一本类似的《黄胄画驴记》，当时黄胄先生似乎还没有“解放”，狄老先生这样做应该是一件比较危险的事，黄胄先生当时曾经警告过他，但他对黄胄先生说：“没事，如果再来一场文化大革命，我就改一个字，变成《黄胄贩驴记》，当可保无虞！”那天我听父亲讲完这件事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至今不曾忘记。可惜这种小册子丢起来也很容易，从整理资料开始我就在找这本册子，但一直没有找到。

     狄老先生这辈子好的摄影作品不多，所以我一直称他老人家为摄影理论家或摄影评论家，从来不肯承认他是摄影家。但是他的人像摄影风格独特，自成一家，我是十分欣赏的，后来著名工笔家潘絜兹的大公子潘贺也拍过很多风格类似的人像。

    狄老先生1975年从团泊洼干校回京后，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为那些刚刚翻身，还没有来得及再次辉煌的画家（还有一些作家）拍照。他这个时机把握得很好，因为如果再拖上一二年，那些大画家们可能就不大容易见得到了。

 刘继卣，天津人。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杰出的中国画家

戴敦邦是蜚声海内外的中国画大家，也是深受读书人喜爱的插图艺术名家

中国美术界一代宗师——叶浅予先生

我在整理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册子。照片肯定不是狄老先生的作品；有文字，不是狄老先生的笔迹；无时间亦无署名。全部实录如下：

       马匪步青在临夏毁了七个庄子，使一百三十多家人民无家可归，建设在老百姓坟茔上的无耻荒淫赛似皇宫的蝴蝶楼

                               我**军首长招待卓尼*司令及其代表合影（*表示认不清的字）

                                         我军与卓藏寺代表合影

                               我军方副军长与卓藏寺（活佛）亲切的握手

                     卓藏寺代表来岷县与我军联系，图为我军代表在岷县人民桥迎接。

我军解放夏河（拉卜楞）后继续在夏河附近剿匪，图为我军在该城北四十里草地上的情形。

                                            藏民畜牧生活之帐棚

                                  藏民生活：图为藏民妇女劳动时之情形

                                          拉卜楞外，藏民在结会

                                         拉卜楞（喇嘛寺）之佛殿

                             藏民的娱乐活动：图为藏民男女跳舞时之情形

                                     夏河各阶层群众慰劳我军之牛羊

下面是我在网上查到的资料：

拉卜楞，是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所在地，系古代青藏高原东北部地区藏族文化重镇。地处甘南藏族自治州西北部，东经102度31分，北纬35度12分，东、南面分别与本州合作市、碌曲县相连，北依临夏州及青海省的循化县、同仁县，西与青海省泽库县毗邻，全县总面积6237.88平方公里。系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海拔3000米～4000米之间。

拉卜楞，系藏语“拉章”之译音，意为“学者聚集之地”、“学府”，为历世嘉木样活佛住所锡地，十八世纪初始建。全称“拉章扎西奇”，后简称为“拉卜楞”，久而久之，不仅指拉卜楞寺院，且泛指拉卜楞寺所辖教区。“拉卜楞”这一藏族人民倾注浓烈情感的宗教名字，犹如一首经久不衰的妙音金曲在这片古土上久扬……。

1949年甘南解放，夏河县和平解放，隶属陇西分区，后为省直辖县。1953年成立甘南藏族自治区（后改为州）时划归甘南州至今。拉卜楞地区重镇拉卜楞为夏河县政府所在地。 

我猜想这些照片一定是很珍贵的资料，可能是狄老先生在解放军画报工作时留下的。